文/朱福山 攝影/黃威彬

沒有這個規範,我們拿什麼去指引?──黃南淵

「我是有一點討人厭。」年逾九旬的營建署(現為國土管理署)前署長黃南淵,坐在《住展》錄影棚等候受訪,還重新打理起昨日新買的藍襯衫。他說話有力,至今仍活躍於不動產相關活動,業內人士都尊稱他「黃署長」。

為何他自嘲討人厭?今天台灣人買房會問棟距、採光、通風、容積等;走進信義計畫區,看見大街廓與空橋;住進新大樓,習慣有管委會與物業管理維護公共空間。這些現在看似理所當然的城市規則與生活日常背後,其實都有黃南淵參與、甚至一手催生的軌跡。

在台灣都市發展與營建體系快速擴張的年代,公務體系中有人選擇少管事,也有人配合政策推動建設。但黃南淵偏是那個最「雞婆」、最愛自找麻煩的制度守門員。

他非要在法規上立下規矩,不讓建商把建蔽率蓋滿、容積率用盡,硬要留下公共空間。地方首長只想在任期內看見大興土木的政績,他卻拿著數據去時任行政院政務委員李國鼎辦公室、去各級首長面前直言:「政府根本沒有重視都市計畫。」

他知道自己管得多,也可能得罪人。但在他看來,沒有規矩,就很難維持基本的生活環境。

從最基層的工地監工到營建署署長,黃南淵走了40多年公職生涯。支撐他一路前行的,是父親的這句話:「人生是無休止的奮鬥、工作是神聖的。」

油燈下的選擇權

黃南淵簡介

黃南淵走進建築這條路,和他小時候的經歷有關。

小學三年級時,父親被徵召前往高雄擔任軍伕,家庭頓失支柱,書店與藥局被迫變賣。初中階段,每天清晨天未亮就要下田採收農作,挑擔趕往市場叫賣,補貼家用。入夜後,池塘邊飛蚊成群,黃南淵便和父親睡在簡陋的棚子裡守夜看鴨。

每逢聯考前夕,父親總會在身旁點亮一盞油燈、手拿扇替他驅趕蚊蟲,伴他苦讀到深夜。這份克難環境中的溫暖,成為他日後一生奮鬥最深的根基。

黃南淵談到這幕場景時,眼眶濕潤,一度說不下去。「這是我在別人家裡從沒見過的。在窮困環境裡,父親坐在身邊搧蚊子,讓我覺得自己有一份莫大的幸福。」

從台南高工建築科畢業時,他已通過就業檢定考,錄取省政府建設廳鐵飯碗;然而,一次成大建築系的設計展,讓他重新思考自己的方向。

黃石川獎學金40年紀念

當他走進設計展時,眼前展出的竟是一幅幅探討空中格局、土地紋理與都市計畫的藍圖,對於在台南高工也是念建築的他而言,「那根本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!」他意識到自己不想一輩子只做個在製圖板前畫細部施工圖的技術員,他想探究的是建築背後的空間計畫與城市架構。

當時鄉下沒有補習資源,也沒有名師指點,他全憑自修苦讀,竟然同時也考取了成大建築系。面對立刻進入公家機關領穩定薪水改善家計,跟繼續讀大學深造的兩難抉擇,父親只對他說:「南淵,決定權留給你自己。」

▍黃南淵 影響力大事記
1960台灣省國宅處
至國宅處工作,調任台北市國民住宅興建委員會(今整併至都發局),擔任敦化南路「北市第一期示範國宅」監造。
1967赴日進修
獲公費赴日進修預鑄房屋,並考察大阪千里新市鎮,接觸人口密度計畫、公共設施配置、綠帶與人車分流等都市規劃概念。
1969至淡江大學兼任建築系副教授
1973草擬《建築技術規則》
將日照、採光、通風、防火避難等規範納入建築管理制度,隔年公告。
1977參與信義計畫區規劃
參與台北市都市計畫、都市設計、容積管制及信義計畫區天橋系統細部規劃等。
1980赴美研習「土地使用分區管制」
回國後提出相關研究報告並落實。
1983《台北市土地使用分區管制規則》發布施行
1995出任營建署署長
出任內政部營建署署長,推動《營建政策白皮書》,召開全國建築會議,設立傑出建築師獎,召開319鄉鎮長座談會。
1997城鄉景觀改造計畫
推動「創造城鄉景觀風貌實施計畫」,走訪全台鄉鎮,推行地方環境改善案例。
1999卸任營建署署長
卸任內政部營建署署長,公職生涯共42年。推動《都市更新條例》《營造業法》《公寓大廈管理條例》立法,及工地主任培訓認證制度,培育逾萬名合格工地主任。
2006成立台灣物業管理學會
成立台灣物業管理學會,推動物業管理經理人證照制度。
2008接任不動產協進會理事長
接任中華民國不動產協進會理事長,創辦國家卓越建設獎,並擔任總召集人,並與世界不動產聯盟(FIABCI)全球卓越建設獎接軌。

吹不進一樓的穿堂風

1967年,34歲的黃南淵,爭取到公費進修機會,踏上日本大阪千里新市鎮的土地時,顛覆他對空間認知的震撼。

當時台灣正處戰後經濟起飛,農村人口大量湧入台北市,遍地違建、都市野蠻生長的年代。建商買地,蓋好蓋滿,城市像密不通風的鋼筋水泥牢籠。但在千里新市鎮,3000公頃的土地嚴密計畫只容納25萬人,眼前全是林蔭步道串聯、汽車機車完全阻隔的人車分流系統。

日本大阪千里新市鎮
日本大阪千里新市鎮於1958年啟動開發、1962年迎來首批居民入住;黃南淵於1967年赴日進修期間前往考察,成為日後奠定台灣新市鎮與城鄉法制的重要借鑑。圖/翻攝自千里新市鎮情報館官網

日本都市計畫總工程師告訴他說:「棟距如果沒有拉到建物高度的1.5倍以上,風吹過來只會直接從上面吹過去,一樓就沒有辦法通風。」他了解唯有嚴密的公共設施配置,如人口密度計畫、公共設施的標準、寬闊的綠帶、人車分流的步道、鄰里商業中心等,才能有健康的居住環境。

1974年,40歲的黃南淵接任台北市政府工務局建築管理處處長,並代表台北市受中央委託,親手起草了台灣第一部系統性的《建築技術規則》,讓制度白紙黑字,守住國人基本的居住安全。

起草過程他將日照、採光、通風與防火避難等基本衛生健康標準納入法規。在沒有現代空調普及年代,他甚至在法規中精算自然通風設計公式與煙囪效應原理,要求建築物地下層必須保留天井與通風開口。

「維護人居健康衛生」與「防火安全逃生」等核心架構,至今仍在沿用。在日後兼任淡江大學教職與擔任建築師高考副主任委員期間,「自然通風設計公式」始終是他必出的經典考題。

站在議事廳台上的一個禮拜

守住基本的居住安全後,黃南淵認為還不夠。當時台北市人口持續成長,與現在不相上下,他回憶道,「早期蓋房子,只管路寬的1.5倍高,但沒有容積率上限。建商算盤打得精,無不將基地的建蔽率蓋到最高限制,空地是留給別人去留的,利潤才是他們自己(建商)的。」

黃南淵想守住人居尊嚴與公共環境,於是城市得發展出大街廓。因為他認為買房子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棟距有多少、日照在哪裡。

「買房子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棟距有多少、日照在哪裡?
房子蓋完賣掉獲利是建商的,但居住環境的惡果是整個城市在承擔!
適當的管制,才會有健康的環境。」

面對當時開發商無止境向上擠壓生長,黃南淵決定推動「土地使用分區管制規則」,首度將土地套上「容積率」緊箍咒,明確將住宅區與商業區各細分為4種等級,嚴格訂定不同的容積率與建蔽率上限。這直接踩住開發商賺錢的金脈,過去蓋好蓋滿、賺錢的坪數瞬間蒸發,反對力道排山倒海而來。

談起當年站在議事廳面對的巨大阻力,黃南淵直言:「以前那個年代,議員一半都是搞建築的!所以他們的主張跟我們的理想不同。我一塊土地要蓋幾百的容積,你限制300,他想蓋600啊!」

台北市作為全台第一個施行容積率的城市,這條法規的誕生不容易。自1979年草案送交市議會後,歷經長達4年的審查與各界利益的強力阻撓,直到1983年才獲議會審議通過。

那段時間,黃南淵曾有整整一個禮拜,天天孤身站在議事廳台上迎戰各方砲火,逐條說明解釋。正是憑著他的專業與堅持,頂住利益反撲,扭轉原本可能在壓力下潰敗的局勢,為台北市守住這項制度。

|時代現場|
從政策擘劃到居住正義,
黃南淵不遺於力。
住展雜誌購屋痛苦指數座談會
2006年,台灣走出SARS與不景氣低谷,游資狂潮卻迅速推升台北市中心房價,精華區豪宅屢創新高,購屋痛苦指數成了社會痛點。「台北居大不易」的現實壓力,逼得無數雙薪家庭沿著交通動線外溢,奔向林口、三峽、淡水等新市鎮開發重劃區的境內移民大潮。然而,新市鎮開發絕非僅是劃地蓋樓。曾一手催生全台容積管制、推動無數都市政策的黃南淵,即便卸任多年,仍時刻關心國土治理與居住品質,受邀出席《住展雜誌》「購屋痛苦指數居高不下,購屋者何去何從?」座談會。

容積與空橋的雙重創舉

這套與利益對抗、為城市爭取空間的思維,在日後的信義計畫區迎來了最具體的成果驗收。

當時參與信義計畫區細部規劃的黃南淵,借鏡日本新市鎮的規劃理念,做出了2項創舉:第一,全面強制大街廓開發,基地面積未達3000平方公尺(近千坪)不得享有容積獎勵,也就是說區內不會有現在所謂的紙片屋;第二,將徒步區兩側容積率壓在450%內,提高採光績效。不僅如此,更借鏡歐美日先進經驗,首創全台第一座三度空間,即立體空橋系統。

信義計畫區是國人有目共睹的,然而黃南淵仍覺留有遺憾。「當初規劃在主要幹道前留設10至15公尺寬的連續綠帶供行人推車漫步,後續接手單位未能堅持,最終被改為零碎的草坪造景。如果執行者缺乏使命感與堅持,往往就差了那麼一口氣。」黃南淵嘆道。

退休後的第二人生續章

黃南淵卸下長達42年的公職生涯,退休後,他仍沒有停下腳步。

黃南淵向中央與地方提出建言
黃南淵退而不休,至今仍常向中央與地方提出建言。圖/黃南淵

在營建署長任內,他一手推動《公寓大廈管理條例》,終結了早期台灣公寓大樓樓梯間堆滿雜物、公共設施無人維護的混亂狀態。但卸任後,他發現制度真空的問題:「過去大家以為大樓管理就是請幾個老伯伯當保全、做清潔,這完全把物業管理看扁了!」

在黃南淵眼中,一棟建築物興建只需2~3年,後續複雜的機電維護、消防安檢、智慧節能與公共基金運作,卻長達50年以上。他意識到即便法律通過了,若沒有專業人才執行等於枉然。

於是,他創立台灣物業管理學會,奔走於各大開發商與管委會之間,將物業管理推向大專院校正規教育與證照制度。無論營建法規或社區治理,這位「制度守門員」的防線,從建築物動工的那一刻起,一直到住宅使用者的日常生活都有他的軌跡。

黃南淵手稿

胎死腹中的未竟之志

回首這段人生歷程,黃南淵心中始終有一個未竟的遺憾。

在營建署長任內,他看見台灣營建體系最大的制度漏洞──全國數萬家從事巨額土地開發的建設公司,在法律上僅受《公司法》規範,做一般商業登記,中央竟無專法主管其開發行為與財務體質;相較之下,實際承攬施工的營造廠卻有嚴格的《營造業法》管制。

動輒牽涉數十億元民間資金與廣大購屋者權益的建設業,絕不能處於法規真空。他的雞婆性格再起,草擬《建築開發業輔導條例》,試圖建立建商資本額分級與統包資格審查機制。法案送到內政部法規審議時,卻遭到當時剛從行政院法規委員會主委調任的主管官員當場質疑:「營建署有什麼資格提這個案子?」實在令人錯愕!

黃南淵在會議上當場動怒回擊:「建設業一年攸關幾兆元的國家資產與人民身家,營建署不提,到底誰該提?」

黃南淵受訪
黃南淵受訪時對於當年被反駁質疑草擬的《建築開發業輔導條例》,至今仍無法釋懷。

這項法案最終在官僚體系的推諉下胎死腹中。時至今日,每當談及建商倒閉引發的爛尾樓糾紛,以及當前危老都更政策因缺乏整體大街廓規劃、導致都市景觀再度碎裂化的現象,高齡的他談至此依然激動。

黃南淵用一輩子在當台灣都市發展的「制度守門員」。他補了一輩子的漏洞,從居住安全、容積率到公寓大廈物業管理,到九十幾歲仍有一個洞沒補上。正如他在成功大學傑出校友的頒獎典禮上所說:「國家的進步,產、官、學缺一不可。我這個在公部門一輩子的人,到底做了什麼?我的責任,就是為國家制定健康的營建規範。沒有這個規範,我們拿什麼去指引方向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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